发表于 202004-3-23 9:29:00 [第:82568][点击:19]
五岳演变与中镇霍山
洪洞县进修校高级讲师 申民顺
霍山,又名太岳山、霍太山。主峰海拔两千五百余米,是我国黄土高原南部一座历史文化名山。它的山体之大,山势之雄,山峰之高山色之美,文化积淀之丰厚,均可让诸岳、镇名山为之折腰。它由上太岳屈尊而为后世中镇约遭遇,也可让古今诸多读书人懊恼生憾。
近读诗人景北记《中镇霍山考》,既受启发,更生感慨,似有不能已于言者,故不惴浅陋,轻薄为文,一吐萦积胸间数载之块垒,谈谈自己地对这一历史文化悬案的思考。
一、历史文化催生五岳
〈诗诂〉云:“唐虞四岳,至周始有五岳”。
由四岳到五岳,这不只是在原有基础上简单地增加了一岳,而是深刻地反映了我国古代社会由松散的部落联盟向中央集权的过渡与历史文化的进一步发展。
近年的考古成果进一步证实了我国的信史应由四千三百六十年前尧登基平阳的甲辰年算起。都城、文字、青铜器,三大要素皆备,从那时起,华夏大地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形式,但这种国家形式还只是由黄帝时代已经形成而逐渐完善的一种联邦制——部落的联盟。国家,实际上是由作为天下共主的帝王与四方部落领袖共同治理的。上古时的四岳,即是四方部落的领袖。隋代箫吉〈五行大义论诸官》云:“四司分掌四方……尧以羲和四子分掌四时方岳之职,谓之四岳。”此处羲和四子,即是为黄帝占日(即负责天文、气象、历法等)的羲和二氏的后人。据《史记,五帝本纪》为:羲仲、羲叔、和仲、和叔。
《辞海》云:“四岳:传说 为尧舜时四方部落首领”。四岳握有很大的权力,他们“总领方岳诸候,而奉岳神之祭”,除辅佐帝王治理天下外,还具有推举、决定王位继承人的权力。如舜、禹二帝先后继位,均由四岳推举。上古时的帝王实行禅让制,作为四岳的人选自然也就隋时代不同而有所变化。《国语·周语下》载:周太子晋称,禹治水时,共工从孙四岳佐之,功成之后,胙四岳国,命为候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后世的四辅——太师、太史,太傅、太保——就是在此基础上演化而来的。实际上四岳辅政的形式基本上延续到了西周末年。月日
禹平洪水后,分天下为九州设立一座标志性的大山来”安地德“,这就是九大镇山。周代的九州与尧时九州略有不同,即删去了徐州、梁州,而将过于广大的冀州一分为三,增设了并州、幽州,周时九州对后世影响则比较大。据《周礼·职方氏》载:”九州之镇山,在杨曰会稽,在荆曰衡,在雍曰嵩,在兖曰岱,在青曰沂,在并曰
恒,在幽曰医无闾,在冀曰霍。”我们可以看出,后世所谓的五岳,到此时仍然只是各州的镇山,并无与岳发生关联。而最旱被称为岳的镇山有太岳霍山。《尚书·禹贡》云:“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此处岳阳,即太岳山南的临汾盆地与河东大地。
笔者认为,五岳的推出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中央集权制的建立;二是易经五行文化的发展。
中央集权制建立以后,国家权力的分配形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独掌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皇帝与作为部落联盟领袖的上古帝王已不可同日而语;君臣关系也早非古帝王与四岳的关系。天子、皇帝已不满足于与代表诸候方伯的四岳同居一个层面。也不甘心以太岳、中岳一类象征性的标志来自况;而此时的四岳也逐渐演化为“四辅”,岳也慢慢变成了一些镇山的尊号,“五岳”的公开提出就具备“客观上的可能性。随着华夏版图的扩大,周秦汉都城的南移,岳之内涵与外延也在不断地发生
着变化。
易经文化与五行文化两大源头融合后,成了中国上古文化的主流,影响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五星、五帝、五霸、五德、五福、五音、五色、五经……“五岳”也自然应运而生了。实际上古之四岳,连同京所在地之镇山——代表帝王的太岳,已经存在着一个隐性的五岳了。战国以后的方士们又用九宫图结合八卦方位,图解天下之九州,在易经五行文化中,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人们在图的阳宫中用属阳性的镇山来表示,在阴宫中用属阴性的江河来表示,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结果:《五行大义》引《九言经》:“一主恒,二主三江,三主岱,四主淮,五主嵩,六主河,七主华,八主济,九主衡。”这就是后世流传极广的基本定型的所谓“五岳四读”。
这样,太岳霍山作为华夏文明发祥地冀州的镇山便渐受冷遇,被挤出了五岳之外。
二、太岳缘何屈为中镇
在前面的文字中,我们已简单交代了一下霍山被挤出五岳之外的宏观上的比较间接的原因,而直接剥夺太岳殊荣,将其划在五岳之外的当事则是不可一世的汉武帝。在周时虽可能有五岳之谓,但与后世有别,更未见言嵩山为岳之记载,汉武帝拓地扩疆,将匈奴赶到大漠以外,取得了前无古人的成就,踌躇满志地登临太室嵩山致祭,并赐曰:“崇高”。其太史公司马迁也在为《尧典》补注时写下了:“中岳,嵩山也。”这就“钦定”了嵩山的中岳地位,令太岳霍
山在此后的两面三刀千年间再无出头之日。据有关文字 记载,汉武帝还将南岳神祗由过于遥远的衡山移到安徽的霍山来祀奉,致令后世不少人误为衡霍 同山而异名;也因此出现了别于太岳的“南霍”一辞。只是我们不知汉武帝选择与太岳霍山同名的山来祀奉南岳神祗时,心中是否相到了霍太山历史地位,是否想以此来表示对太岳的歉疚与补偿。
随着太岳霍山的出列,乘着易经文化浩荡之“东”风,东岳泰山也因此取得了“五岳独尊”的地位,《易经·说卦》云:“帝出乎震”。震宫位于正东,五行属大,东为四方之首,木为五行之先,东方又是日出之方。再结合原始社会的太阳崇拜,这就形成了东岳泰山的独尊地位。“柬”字本身就是“木”字与“日‘字的合体字恰能形象地揭示泰山地位隆升的奥秘。
把嵩山擢升为中岳的一个文化上的远因,是后世文人对《诗经·崧高》一诗的错解。《崧高》一诗,据传为周宣王四辅之一的尹吉甫为送申伯赴封国谢地而作。申伯是周宣王的舅父,也是四辅之一。甫、申二人均为姜姓,古时四岳之后裔。又兼申国所封谢地为今河南省南阳。在太室山之南,因而尹吉甫写了这首《崧高》以赠申伯。
《崧高》共有八章,每章八句今录其第一章,即可了解基中为后人所误解之处。“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这一章诗既不深奥,更不晦涩。其中,崧:山大而高之意;骏:通峻;维:①维持、维护,②通惟、唯;翰:通斡,干;意为桢干;蕃:通藩,意为屏蔽、屏障。四国:即四岳后人,亦可指四方之诸候国。此章诗大意是:“高峻极天的大册维护着贵的岳神。惟赖岳神降灵而生吉甫申伯。也只有申伯与吉甫才能成为维持周室的桢干。我们四岳后裔成为周室的屏障,把上天的德泽宣达于四方。”
这首《崧高》八间皆未言及太室为岳。诗中之岳字,显然是指甫、申这些古是四岳之后人,却让后世诸多文人产生误解,把“崧”字当作山名。胜古迹此后的《尔雅》,司马迁又以“崧”为嵩(古崇字),并把嵩山误判为中岳。这极有可能是缘此而起并进而以讹传讹的。宋代朱熹毕竟是一代大儒,他为《诗经》作注时对《崧高》一诗非常审慎。如释“崧”一词时:“崧:音嵩”。“山大而高曰崧”。释“岳”时则云“山之尊者,东岱南霍西华北恒是也”。只点出了四岳,并未指出中岳。通篇八章之注,也未曾言及嵩山太室,更未称其为岳。而是特意注明:申甫“皆姜姓之国也”,“中伯之先,神农之后,为唐虞四岳,总领方岳诸候,而奉岳神之祭。”可见朱子清楚地知道,古这中岳并非嵩山。《后汉郡国志》载:“《禹贡》有方外山即嵩也。”汉初的《淮南子》释九州名山时也无嵩山,可证上古时连嵩山这个名字都没有。
九座古代镇山,五座被封为岳,其余四座只好仍旧保留镇的规格,而其中只有太岳霍山的称谓屡经变化。如《汉书·地理志》载:“永安,故彘,阳嘉二年更名,有霍太山”。《隋书·卷七·志第二·礼仪二》又载:“开皇十四年闰十月。诏东镇沂山,南镇会稽山,北镇医无闾山,冀州镇在霍山,并就山立祠。”到唐代又发生变化,《新唐书·地理三》云:“霍邑,有西北镇霍山祠”。这种不定的变化正反映了因汉武帝误封而给后世人们造成的那种无所适从的尴尬。直到宋乾德六年将雍州的吴山封为西镇后,方将太岳霍山封为中镇。《宋史·卷一百二·志第五十五·礼五》载:“土王日祀中岳嵩山于河南府,中镇霍山于晋州”,总算结束了一千多年的混乱无序。尽管五岳五镇总数为十,不合于九州之数,尽管九州之内出现了有违伦常的两个“中”,古人们也再不予考虑了。就这样,宋后的一千多年里,霍山便由太岳屈尊为中镇了。
三 、霍山自是上古中岳
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黄河流域是中华文明的摇篮,涵盖山西、河北、河南北部的古冀州更是华夏先民的聚集地。女娲补天、炎黄争帝、尧舜禹建都……中华上古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都是在这块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谱写的。作为冀州镇山的霍山,它亲历了、它目睹了、见证了中国的上古史,因而早已被先民尊之为太岳山。唐人吕湮/《霍山神传》云:“禹承舜命,乘四载,先登太岳霍山祷之。于是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地平天成,万世永赖。”而霍州市境内至今还有一峪因帝尧而得名为陶唐峪。天下第一大州,上古帝王京畿所在地冀州的镇山太岳霍山在上古历史上所享有的尊崇,所产生的影响绝非其它八大镇山能够比拟。
上古四岳位高权重,均为雄霸一方之候伯。他们辅佐帝王治理天下,其地位仅次于帝王。因此四岳的分封虽要考虑其部族所居的地理方位,更重要的则是其所拥有的军事政治实力,象偏远、贫瘠地区部族首领大概是无资格竟选四岳的。上古豫州,洪荒不断;荆湘之地,蒙昧野蛮。其所居部族首领应该不会封岳。象周宣王四辅这一的申伯,其封地也仅达河南南阳,奉阴违尚未扩之荆湘。又如春秋时实为日臻强大的楚国朝拜周天子后,也仅讨得一个级别很低的子爵封赏。因此衡、嵩称岳,应是华夏版图扩大、政治中心南迁之后的事情了,须知作为北岳的恒山,也只是从冀州分出去后新增并州的镇山。结合上古历史,也可知霍山所处不仅是政治经济的中心,而且是地理位置上的中心。
唐虞之时只提四岳而不言五岳,个中原委我们无法予以确切地考证,但上古之时即有一个事实上的五岳却是可能的。而这四岳之外的另一岳,即是帝王自己人。这一点类似于现代国家体制中国家元首所兼任的武装力量总司令,那时帝王自己的部族即是天下最大的军事政治集团。如轩辕氏、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等。开始把岳与镇山的联系起来的应是由方岳主持镇山的祭祀,而京畿所在地镇山的祭祀自然由帝王将自己主持。如“禹登太岳霍山祷之”即可证之。那么,四岳之外的这一岳因其为诸岳之长,被人尊为太岳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岳”字之前用表示高出一个层次的太,而不用表示只在一个平面内的中足证先民智慧之高、措辞之精。因此,这里的太岳自然也就是事实上的中岳。
《尚书·禹贡》最早言明霍山为岳,《史记》载:赵襄子使原过主霍太山祠祀。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犹云:“霍太,山有岳庙,庙甚灵,鸟雀不栖林,猛兽常守其庭”这些文字保留了霍山为岳的历史《霍山神传》云:“霍
山神……封冀,总领海内名山。锡璜黄裳,以象其德。”这段霍山变为“中镇”之前的唐代文字,更准确地揭示了古中岳本来性德。在易经文化中,土居中宫,其色为黄。《易·坤》“六五:黄裳,元吉”上文中“锡璜黄裳”,即天帝赐于太岳之神璜壁与黄裳,以象其土德,作镇中宫。《宋史》谓:“土王日……祀中镇霍山于晋州。”也是遵从了霍山岳神以土为德的旧俗。当然,也有太岳即是四岳一说:如《尧典》传云“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也”。《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载:“姜,太岳之后也”这均可证明霍山应为最古之岳。因此,我们更有理由认为太岳霍山即是上古时的中岳。
在清代历任皇帝的祭文中,几乎都尊称霍山为太岳,赞其“作镇中方”、“统枢中区”。尤其是乾隆、嘉庆二帝更言其“方舆峙秀,名开嵩室之先;太岳称雄,秩比岱宗之贵。”这也算代表天子为汉武帝的误判所做的更正与道歉吧。对《崧高》一诗误解之后果,也不乏有识之士予以指正。康熙年间,以考证《古文尚书》为伪书而闻名天下的大学者闫若璩有感于此而撰曰“崧高维岳,谓崧然而高者维是四岳之山,非以太室山为岳,名崧高也。《尔雅》撰于《三百篇》后,缘此遂实指崧高为中岳。《太史公》又出《而雅》之后,并补注《尧典》曰“中岳,崧高也”。是殆忘却《禹贡》之太岳矣……周仍以唐虞时太岳为中岳也。”闫氏最后断言:“霍山不唯中镇,应为中岳也。”此言虽嫌简略,却有理有据,极具见地,从历史文化的发展上为
太岳霍山的历史地位恢复了名誉。因此我们更可以理直气壮地宣告:太岳霍山本来就是上古时的中岳。
历史久远,往事如烟;典籍难考,实物荡然。兼之笔者学力所局,识见所限,只能构勒一个大轮廓。将一得管见奉呈于读者,并敬祈各方高贤不吝赐教。搁笔之际,附旧作《咏太岳》,再明题旨:
始从盘古北宸耸,自伴天阙星斗终。
左瞅炎黄戏孤泉,右屏尧舜崛河东。
太岳原为众山祖,霍峰今隐诸镇中。
日照万物非炫耀,梅报三春岂争宠。
2003年6月日月30日